说起《夕阳晚报》记者古市加十郎，从安南帝国直属谍报部长宋秀陈那里，听说今天早上铜鹤喷泉唱了安南国歌，这段无法理解的插曲之后，突然，洞察了这件纠结复杂的事件真相。
　　无论如何，都要从刺客手中救出皇帝，并在凌晨四点，目前已经在回京路上的法国大使，抵达饭店谒见之前，送回饭店。他看穿了警视厅陷入极度混乱，全体总动 员正全力搜查的那个安南皇帝，就在警视厅眼前，也就是日比谷公园的“喷泉铜鹤”台座下。啊啊，这就是所谓的“当局者迷“吧。
　　在这番粗俗的感叹同时，他竭尽所能各方思索，却还是找不到地方，可以进入台座下方，因此，只能认为他是通过某条通道，才到达下方的。加十郎在长椅上，坐了将近一小时，不断呻吟着，最后，终于获得预期外的灵感，突然大力地从长椅上弹跳起来。
　　加十郎记得，在北海道农科大学苦学时，为了追随浅见博士“德川时代的上水道工程”课程，虽然百般不愿意，还是详读了《享保撰要类集》及大久保主水的《天 正日记》卷末一份叫做《上水道规格》的古地图，致力于研究大暗渠的配置。记忆中，从芝田村町到日比古原这一带的地底，有神田、玉川两条自来水大暗渠，简直 就像克列塔岛上的迷宫一样，错综复杂。
　　武藏野从前是一片低洼沼泽地的荒野，只要挖了水井，就会被污水堵塞。每次涨潮又退潮，就涌出海水，极 度缺乏干净的用水。当初德川家康在这里开拓东京府时，曾经命人疏通流过赤坂溜池及神田山下的水，以供其所需，可是因为水质混浊，又时常干涸，因此，在天正 十八年，令大久保藤五郎检查蓄水池，此时，发现了井之头水池的水适合饮用，他于是就命人铺设了神田上水道。在三代将军家光宽永年间，命玉川清右卫门以多摩 川为水源，铺设玉川上水道。元禄年间，更依河村瑞轩的设计，以石神井村三宝池为水源，通过千川上水道，在市区挖掘大暗渠，并于各处设置储水井，当成民众的 饮用水。而其分水道尚有三田、青山、龟有等三条上水道。
　　说起这两条上水道大暗渠的通路，神田上水道由北多摩郡三鹰村的井之头水池起源，与上 井草善福寺池的水汇流，到达目白台下、沿着小日向台山脚，流经后乐园内，在水道桥附近，经由大暗渠渡过神田川，供水给神田、日本桥与京桥，又经过日比古门 下的地下水道，最后，来到数奇屋门附近的大渠。
　　而玉川上水道的部分，则是由西多摩郡羽村，摄取多摩川的水，从四谷城门进入市区，经过虎门、田村町到达日比谷，短暂与神田上水道汇合之后，又分流由山下门桥往西，绕回马场先门桥附近，来到大渠。

　　这些是上水道的干线，不过，从这个大暗渠里，还有无数的分支纵横交错。麹町的地下一带，就是由极为复杂的大地下水道所构成，比起巴黎市的地下水道系统， 这里的下水管道布置得毫不逊色。只要进入这条大暗渠，就不会再回到地面上，一边经由京桥、日本桥流到小日向台町，一边则经过虎门，可以到达四谷城门的地 下。
　　如果看过栗田一梦的《天明杂集》，里面足立郡新井方村百姓市兵卫的儿子新助，也就是那位稻叶小僧新助，就是利用这个大暗渠，自由地活跃 着。天明五年九月十六日晚上，他从麻布六本木附近，进入当时已经废弃的青山上水道的大暗渠内，悠闲地在地下漫步，由饭仓走到芝新堀，之后突然出现在黑田丰 前守别墅的庭院里，被警戒的武士发现而逮捕，同年十月二十二日在浅草枭首示众。
　　明治四十四年发行的《东京市水道小志》一书里，刊登了明治四 十年，岩崎久弥的千川水道公司所属的千川上水道旧渠被挖起这件事。不过，其他大暗渠的迷宫，则蜿蜒横跨数十里，到现在还在东京地底下，像蜘蛛网一样延伸 着。这个大暗渠的事实已经随着“上水道规格”这份古地图，消失在了我们的记忆中，很少有人知道：在柏油路底下，纵横交错着这种奇妙的大地下水道。
　　在“上水道规格”里，大暗渠是一种髙六尺、幅宽四尺五英寸的地下沟渠，周围铺设凝灰岩，每隔两町，就设置四方各两个柱间距离的蓄水池。现在，四周的石壁 都长满青苔，半数以上都已经风化，变得非常脆弱了，不过，还是可以自由地在内部行走。而这个秘密暗道，正是构成魔都“东京”的都市结构中，最具有魅力的一 个部分。
　　笔者接着加十郎的话现学现卖，考证之后，不小心卖弄了一下文笔，不过，这部分就先到此打住，那么，皇帝到底是从哪里进入地下暗渠中的呢？这暗道位于地底下十五尺的地方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进入的。他突然想到……
　　这附近如果开始建造大型建筑，应该就会挖通地下水渠，露出暗道的入口。现在，田村町一丁目刚刚开始广播电台的大地下工程。听说是地下二楼的大型建筑，所 以，那里必定会切断大暗渠，暗道的入口处，一定正在工地某处大大地敞开着。也就是说，皇帝一定是阴错阳差进入那里，就这样，古市加十郎的推理一气呵成，总 算到了这里。对平日脑筋动得慢的古市加十郎而言，这实在是件令人叹服的事情。

　　加十郎推论出来之后，跑出日比谷公园，快步如飞地赶到广播电台 的工地去。还以为他就要直接闯进去时，他越过一丁目的十字路口，往南佐久间町跑去。他拉开小学后面，一栋门面小小的房屋玄关，连叫门都省了，就直接冲上二 楼，不理会呆愣住的女佣，径自在墙边的大书架上找了起来。
　　这栋房子，就是前北农大教授，现为东京市土木局顾问浅见厚太郎博士的宅邸，所以想 必加十郎是跑来这里，找大暗渠的古地图的。他一脸狂乱地翻找着，散发出霉味的旧书箱，终于，找出了一本标记为《天正日记》的线装书，把卷末的地图撕下来， 放进口袋里，又拿走放在书架上的小手提电灯，二话不说，又冲出房子，在门前搭上计程车，前往银座的松坂屋。
　　他来到正茫然站立在街角，计算盖着普通盖子的汽车通行量的秀陈身边，命令他三十分钟后到田村町一丁目广播电台的工地来，又搭着那辆计程车，回到田村町的角落。
　　进到围墙内，往下挖深约二十尺的工地周围，有三台水泥搅拌机暴露在晚风中，已经生出红锈的轨道上，倒了几台手推车。装着钢筋跟灰泥的袋子，堆得到处都是，看起来很是吓人。
　　加十郎凭借着手提电灯的光线，沿着洞穴绕圈，还走到夜勤办公室旁，屏息偷看了一下里头的状况。除夕夜夜班人员没有睡在这里，一片沉静，没有人在的迹象。 他又回到洞穴边四处张望，对面地上铺着走道，所以，他绕到那边，往洞穴下走去。基础工程正好铺完碎石，偌大的洞穴四周，大地的断面，寒冷地画着地层图，露 出地面。只有内幸町侧的断面，挂着帆布。他心头一动，往那边走去，掀开一看，啊啊，果不其然！与加十郎的推理丝毫没有落差。
　　那张帆布后面，有个像新宿地下道般古色古香的暗道入口，古市加十郎登时好像打哈欠一样，呆呆地张着大嘴。
　　加十郎简直就像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样激动，出神地望着暗道入口。他不经意往脚边一看，在平均铺上的碎石上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。
　　那不是别的，是一朵胭脂色的康乃馨，仿佛刚刚才从地里长出来般的可爱模样，黑暗中还闻得到它的清香。在这让人兴味索然的建筑工地中，掉了这样一朵髙贵的康乃罄，实在是很不相衬。不过，其娇艳也更上一层，格外引起加十郎的注意。
　　古市加十郎把康乃馨拿在手上看着，它的茎被剪得短短的，看起来是曾经插在衣服的纽扣孔里。

　　啊啊啊，这一朵花，不仅让建筑工地更添诗意，还叙说了一个重要的事情……皇帝是从这里，进入暗道的。
　　读者诸君大概也还记得吧，第一回在酒吧“巴里”里，安南皇帝穿着伦敦的燕尾服，胸前插了朵娇艳的胭脂色康乃馨。这就是当晚的那朵花。
　　古市加十郎眼中光芒闪烁，望着这朵花，不久，他喜形于色：“啊啊，果然，我的推测没有错。这下子皇帝身在‘铜鹤喷泉’下一事就很明了了……好，我就拿这张古地图到台座下方，找到皇帝跟他问清楚。”
　　他喃喃自语，缓缓地进入暗道中。
　　他用手提电灯照亮一看，堆迭着石块的暗道垴壁上，紧贴着一整排好像是壁虎般不知名的虫，一起蠕动了起来，看起来，就像整片墙在摇晃一样。从天花板上，垂下了像钟乳石一样的冰柱，尖端还啪嗒啪嗒地滴着水。散发着霉味的湿冷空气，沉沉地流动着，打在他脸上。
　　他在暗道中站立走动，天花板很髙碰不到头，脚下则是髙低不平，粗杂地堆迭着石头，而且，还有斜坡缓缓地上上下下。头顶上像打雷一样，沉钝的响声，大概是电车车轨的声音吧。所以加十郎估计，他现在是沿着田村町的道路在行走。
　　大约持续走了十分钟，出人意料地，暗道终止了。他急忙摊开地图检査，地图上却没有这一条暗渠。加十郎咋咋舌，折返刚刚来的道路，才发现来的时候没有注意 到，暗道左右，都还有横向通道，一直往前延伸着。他考虑过后，往右边走去。不过，这次却是怎么走都没有尽头。他竖耳倾听，仿佛听到了河川波浪的声音。他 想，可能是走到水渠附近了，所以又重新折返。他想回到刚刚的三岔路口，却怎么走都走不到。
　　一看加十郎现在站的地方，就像是地下水道的十字路 口一样，从这里有路通往四方。他哭丧着脸查看地图，却找不到跟这条路相符的通道。于是，他把耳朵贴在墙上，想听听有没有电车之类的声响，却听到了像是在哼 歌的声音。那悠闲的曲调，就像个心情大好的醉汉，随口哼唱的歌曲。仔细听听，像是金龟子的声音，也很像壁虎爬行的声音。
　　古市加十郎心想：总之，先走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去，所以，他走进左边的通道，那条通道的尽头，又变成三岔路，往黑暗里婉蜓持续着。
　　加十郎迷失在这大地下水道的迷宫当中了。他看了下手表，正好是十二点！到凌晨四点，只剩四小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