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or You to Read
属于您的小说阅读网站
Site Manager
芥川龙之介 - 海市蜃楼
繁体
恢复默认
返回目录【键盘操作】左右光标键:上下章节;回车键:目录;双击鼠标:停止/启动自动滚动;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。
  海市蜃楼
  芥川龙之介
  一
  一个秋天的晌午,我和从东京来玩的大学生K君一道去看海市蜃楼。鹄沼海岸有海市蜃楼出现,大概已是尽人皆知的。比如我家的女用人,她看见船的倒影,就赞叹地说:“简直跟前些天报纸上登的照片一模一样埃”
  我们就从东家旅馆①旁边拐过去,顺便把O君也邀上。O君仍旧穿着红衬衫,可能是在准备午饭吧,正在隔着篱笆能够瞥见的井口一个劲儿地压唧筒。我把梣木拐杖扬了起来,向O君打了个招呼。
  ①东家旅馆坐落在鹄沼海岸上,芥川曾在这里作过短期逗留。
  “请从那边进屋来吧。——哦,你也来了呀。”
  O君好像以为我是和K君一起来串门的呢。
  “我们是去看海市蜃楼的。你也一块儿去好吗?”
  “海市蜃楼?”O君忽然笑起来了,“最近海市蜃楼很时兴埃”
  约莫五分钟以后,我们已经和O君一起走在沙土很厚的路上了。路左边是沙滩。牛车压出来的两道车辙黑糊糊地斜穿过那里。这深陷的车辙使我产生了近乎受到一种近似压迫的感觉。我甚至感到:这是雄伟的天才工作的痕迹。
  “我还不大健全哩,连看到那样的车辙都莫名其妙地觉得受不了。”
  O君皱着眉头,对于我的话什么也没回答,但是他好像清楚地理解了我的心情。
  过一会儿,我们穿过松树——稀稀落落的低矮的松树林,沿着引地河①堤岸走去。宽阔的沙滩那边,海面呈蔚蓝色,一望无际。但是绘之岛的房舍和树木都笼罩在阴郁的气氛里。
  ①引地河是流过神奈川县藤泽市西边,注入相模湾的一条河。
  “是新时代埃”
  K君的话来得突然。而且他说时还含着微笑。新时代?——然而我立即发现了K君的“新时代”。那是站在防沙竹篱前面眺望着海景的一对男女。当然,那个身穿薄薄的长披风、头戴呢帽的男子说不上是新时代。可是女的不但剪了短发,还有那阳伞和矮跟皮鞋,确实是新时代的打扮。
  “好像很幸福呀。”
  “你就羡慕这样的一对儿吧。”0君这样嘲弄着K君。
  距他们一百多米就是能望到海市蜃楼的地方。我们都趴下来,隔着河凝视那游丝泛起的沙滩。沙滩上,一缕缎带宽的蓝东西在摇曳,多半是海的颜色在游丝上的反映。除此而外,沙滩上的船影什么的,一概看不见。
  “那就叫海市蜃楼吗?”
  K君的下巴颏上沾满沙子,失望地这么说着。这时,相隔二三百米的沙滩上,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乌鸦,掠过摇曳着的蓝色缎带似的东西,降落到更远的地方。就在这当儿,乌鸦的影子刹那间倒着映现在那条游丝带上。

  “能看到这些,今天就算是蛮好喽。”
  O君的话音未落,我们都从沙滩上站起来了。不知什么时候,落在我们后面的那对“新时代”,竟从我们前边迎面走来了。
  我略一吃惊,回头看了看身后。只见那两个人好像仍在一百多米远的那道竹篱前面谈着什么呢。我们——尤其是O君,扫兴地笑了起来。
  “这不更是海市蜃楼吗?”
  我们前面的“新时代”当然是另外两个人。但是女人的短发和男人头戴呢帽的那副样子,跟他们几乎一样。
  “我真有点儿发毛。”
  “我也思忖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呢。”
  我们这样说着话。这次不再沿引地河的堤岸而是翻过低矮的沙丘向前走。防沙竹篱旁边,矮小的松树因沙丘而变得发黄了。打那里走过时,O君吃力地哈下腰去,从沙土上拾起了什么。那是个似乎涂了沥青黑边的木牌,上面写着洋文。
  “那是什么呀?Sr.H.Tsuji……Unua……Aprilo……jaro……1906……①”
  ①世界语:过先生……1906年4月卫日。
  “是什么呀?dna……Majesta②吗……写着1926呢。”
  ②世界语:5月2日。
  “喏,这是不是附在水葬的尸体上的呢?”O君作了这样的推测。
  “但是,把尸体水葬的时候,不是用帆布什么的一包皮就成了吗?”
  “所以才要附上这块牌子。——瞧,这儿还钉着钉子哪。这原先是十字架形的呀。”
  这当儿,我们已经穿过像是别墅的矮竹篱和松林面走着。木牌大概是和O君的猜测差不多的东西。我又产生了在阳光之下不应该有的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
  “真是拣了个不吉利的东西。”
  “不,我倒要把它当作吉祥的东西呢。……可是,一九六○到一九二六的话,二十来岁就死了埃二十来岁……”
  “是男的还是女的呢?”
  “这就不敢说了……反正这个人说不定还是个混血儿呢。”
  我边回答着K君,边揣摩着死在船里的混血青年的模样。据我的想象,他该是有一个日本母亲。
  “海市蜃楼嘛……”
  O君一直朝前面看着,突然喃喃地这样说。这也许是他在无意之中说出的话,但我的心情却微微有所触动。
  “喝杯红茶再走吧。”
  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房屋密集的大街拐角的地方了。房屋虽然密集,沙土干涸的路上却几乎不见行人。
  “K君怎么样?”
  “我怎么都行……”
  这时,一只浑身雪白的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,迎面走了过来。
  二
  K君回东京以后,我又和O君以及我的妻子一道走过了引地河上的桥。这一次是傍晚七点钟左右,我们刚刚吃完晚饭的时候。

  那天晚上看不见星星。我们连话都不多说,在没有行人的沙滩上走着。沙滩上,引地河河口左边,有个火光在晃动,大概是给入海捕鱼的船只当标志用的。
  波涛声当然不绝于耳。越是靠近岸边,咸腥味也越重。与其说是大海本身的气味,倒更像是冲到我们脚底下的海藻和含着盐分的流水的味道。不知怎地,我对于这股气味,除鼻孔以外甚至皮肤上都有所感觉。
  我们在岸边伫立片刻,眺望着浪花的闪动。海上到处是漆黑一团。我想起了大约十年以前在上总的某海岸逗留时的情景。同时也回忆起跟我一起在那里的一个朋友的事。他除了自己读书之外,还帮忙看过我的短篇小说《芋粥》的校样……
  过一会儿,O君在岸边蹲着,点燃了一根火柴。
  “干什么哪?”
  “没什么……你看这么燃起一点火,就能瞧见各式各样的东西吧?”
  O君回过头,仰脸看了看我们,他这话一半也是对我妻子说的。果然,一根火柴的光照出了散布在水松和石花菜中的形形色色的贝壳。火光熄灭后,他又划了一根火柴,慢腾腾地在岸边走了起来。
  “哎呀,真吓人,我还以为是淹死鬼儿的脚呢。”
  那是半埋在沙子里的单帮儿游泳鞋。那地方海藻当中还丢着一大块海绵。这个火光又灭了,四下里比刚才更黑了。
  “没有白天那样大的收获呀。”
  “收获?啊,你指的是那个牌子吗?那玩艺儿可没那么多。”
  我们决定撇下无尽无休的浪涛声,踏着广阔的沙滩往回走。除了沙子以外,我们的脚还不时踩在海藻上。
  “这里恐怕也有各种各样的东西。”
  “再划根火柴看看吧?”
  “不用了。……哎呀,有铃铛的声音。”
  我侧耳听了听。因为我想那说不定是我最近经常产生的错觉。然而不知什么地方真有铃铛在响。我想再问问O君是不是也听得见。这时落在我们后面两三步远的妻子笑着说道:“我的木履①上的铃铛在响哩……”
  ①木履是日本女孩子穿的一种涂上黑漆或红漆的高齿木屐,有时系上铃铛。
  我就是不回头也知道,妻子穿的准是草履。
  “今天晚上我变成了孩子,穿着木履走路呢。”
  “是在你太太的袖子里响着的——对了,是小Y的玩具。带铃铛的化学玩具。”O君也这么说着,笑了起来。
  后来,妻子也赶上了我们,于是三个人并排走着。自从妻子开了这个玩笑以来,我们比刚才谈得更起劲了。

  我把昨晚做的梦讲给O君听。我梦见自己在一栋现代化住宅前面,跟一个卡车司机在谈话。我在梦中也认为确实见过这个司机。但是在哪儿见过,醒来以后还是不知道。
  “我忽然想起来,那是三四年前只来采访过一次的女记者。”
  “那么,是个女司机喽?”
  “不,当然是个男的。不过,只是脸变成了那个女记者的脸。见过一次的东西,脑子里毕竟会留下个印象吧。”
  “可能是这样。在面貌之中也有那印象深刻的……”
  “可是我对那个人的脸一点兴趣也没有。正因为这样反而感到可怕。觉得在我们的思想意识的界限之外还存在着各种东西似的……”
  “好比是点上火柴就能看见各种东西一样吧。”
  我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,偶然发现了惟独我们的脸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。但是跟先前完全一样,周围连星光也看不见。我又感到一种恐怖,屡次仰起脸看着天空。这时候妻子好像也注意到了,我还什么都没说呢,她就回答了我的疑问:“是沙子的关系。对吧?”
  妻子作出把和服的两个袖口合拢起来的姿势,回头看了看广阔的沙滩。
  “大概是的。”
  “沙子这玩艺儿真喜欢捉弄人。海市蜃楼也是它造成的……太太还没看到过海市蜃楼吧?”
  “不,前些天有一次——不过只看到了点儿蓝糊糊的东西……”
  “就是那么点儿,今天我们看到的也是。”
  我们过了引地河上的桥,在东家旅馆的堤岸外面走着。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,松树梢都刷刷作响。这时,好像有个身量挺矮的人匆匆地迎面走来了。我忽然想起了今年夏天有过的一次错觉。那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,我把挂在白杨树上的纸看成了帽盔。这个男人却不是错觉,而且随着相互接近,连他穿着衬衫的胸部都能看到了。
  “那领带上的饰针是什么做的呢?”
  我小声这么说了一句以后,随即发现我当作饰针的原来是纸烟的火光。这时,妻子用袖子捂住嘴,首先发出了忍不住的笑声。那个人却目不斜视地很快和我们擦身走过去了。
  “那么,晚安。”
  “晚安。”
  我们很随便地和O君分了手,在松涛声中走去。在这又一次的松涛声中间还微微地夹杂着虫声。
  “爷爷的金婚纪念是什么时候呢?”
  “爷爷”指的是我父亲。
  “唔,什么时候呢?……黄油已经从东京寄到了吗?”
  “黄油还没到,只有香肠寄到了。”
  说话之间,我们已走到门前——半开着的门前来了。
  一九二七年二月四日作
  文洁若译
或许您还会喜欢:
失落的秘符
作者:佚名
章节:135 人气:2
摘要:圣殿堂晚上8:33秘密就是怎样死。自鸿蒙之初,怎样死一直是个秘密。三十四岁的宣誓者低头凝视着掌中的人头骷髅。这骷髅是空的,像一只碗,里面盛满了血红色的酒。环绕四周的兄弟们都披挂着他们团体标志性的全套礼服:小羊皮围裙、饰带、白手套。他们的颈项上,礼仪场合佩戴的宝石闪烁发光,像阒无声息的幽灵之眼。他们共守一个秘密,宣誓互为兄弟。“时间已到。”一个声音低语道。 [点击阅读]
舞舞舞
作者:佚名
章节:117 人气:2
摘要:林少华一在日本当代作家中,村上春树的确是个不同凡响的存在,一颗文学奇星。短短十几年时间里,他的作品便风行东流列岛。出版社为他出了专集,杂志出了专号,书店设了专柜,每出一本书,销量少则10万,多则上百万册。其中1987年的《挪威的森林》上下册销出700余万册(1996年统计)。日本人口为我国的十分之一,就是说此书几乎每15人便拥有一册。以纯文学类小说而言,这绝对不是普通数字。 [点击阅读]
五十度灰
作者:佚名
章节:19 人气:5
摘要:我愤怒的看着镜子里沮丧的自己。我该死的头发,它就从不顺从我的意愿,该死的凯特正在生病,她让我经受这么严酷的考验,我本应该去复习应付我下周的期末考试。我想着怎么征服服我的翘起的头发。心中念着:“在头发还湿着的时候我不能睡觉,在头发还湿着的时候……”就像念诵一段咒语,用刷子再一次尝试制服它。 [点击阅读]
惹我你就死定了
作者:佚名
章节:139 人气:2
摘要:“喂,你去见男朋友,我干嘛要跟着啊?”“嘻嘻,我和宗浩说好了,要带你去见他的啊^o^”晕~-_-^,这么闷热的天,本来就够闹心的了,还要去给朋友当电灯泡,可怜芳龄十八的我啊,这些年都干嘛了?我好想有个男人啊,做梦都想…“朴宗浩有什么呀?他是公高的吧?公高那帮小子太危险了,你离他们远点儿。 [点击阅读]
战争与和平
作者:佚名
章节:361 人气:2
摘要:“啊,公爵,热那亚和卢加现在是波拿巴家族的领地,不过,我得事先对您说,如果您不对我说我们这里处于战争状态,如果您还敢袒护这个基督的敌人(我确乎相信,他是一个基督的敌人)的种种卑劣行径和他一手造成的灾祸,那么我就不再管您了。您就不再是我的朋友,您就不再是,如您所说的,我的忠实的奴隶。啊,您好,您好。我看我正在吓唬您了,请坐,讲给我听。 [点击阅读]
猜火车
作者:佚名
章节:26 人气:4
摘要:欧文·威尔士,苏格兰著名作家,曾凭借《猜火车》一书被称为“药物时代的桂冠诗人”。这本书因为真实描绘苏格兰地区的下层人民生活而成名,其在1996年改编成电影,更是成为经典。一九五八年出生于爱丁堡雷斯市,他是个广受赞誉的苏格兰小说家,《猜火车》是他第一部,也是最著名的作品。 [点击阅读]
群山回唱
作者:佚名
章节:80 人气:2
摘要:谨以此书献给哈里斯和法拉,他们是我双眼的努雷①;也献给我父亲,他或会为此骄傲为了伊莱恩走出对与错的观念,有一片田野,我将与你在那儿相会。——鲁米,十三世纪1952年秋那好吧。你们想听故事,我就给你们讲个故事。但是就这一个。你俩谁都别让我多讲。很晚了,咱们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你和我,帕丽。今天夜里你需要好好睡上一觉。你也是,阿卜杜拉。儿子,我和你妹妹出门的时候,就指望你了。你母亲也要指望你。 [点击阅读]
恶意
作者:佚名
章节:14 人气:5
摘要:事件之章野野口修的笔记一事情发生在四月十六日、星期二。那天下午三点半我从家里出发,前往日高邦彦的住处。日高家距离我住的地方仅隔一站电车的路程,到达车站改搭巴士,再走上一小段路的时间,大约二十分钟到了。平常就算没什么事,我也常到日高家走走,不过那天却是有特别的事要办。这么说好了,要是错过那天,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。 [点击阅读]
希腊的神话和传说
作者:佚名
章节:112 人气:2
摘要:古希腊(公元前12世纪到公元前9~8世纪)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,它为人类留下了一笔辉煌灿烂的文化财富。古希腊的神话和传说就是其中最为瑰丽的珍宝。世界有许多民族,每个民族都创作出了它自己的神话和传说,这些神话都有自己民族的特点,但也都有共同的性质。 [点击阅读]
复活
作者:佚名
章节:136 人气:2
摘要:《马太福音》第十八章第二十一节至第二十二节:“那时彼得进前来,对耶稣说:主啊,我弟兄得罪我,我当饶恕他几次呢?到七次可以么?耶稣说:我对你说,不是到七次,乃是到七十个七次。”《马太福音》第七章第三节:“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,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?”《约翰福音》第八章第七节:“……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,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。 [点击阅读]
Copyright© 2006-2019. All Rights Reserved.